從猶大看靈性掙扎

        在為期五十天的復活期內，大公教會的靈修經文大多圍繞著《使徒行傳》展開。其中一項重要事蹟，便是門徒透過拈鬮（搖籤）選出一人來頂替猶大。關於猶大上吊自盡，聖經是這樣記載的：「猶大就把那銀錢丟在殿裡，出去吊死了。」(馬太27:5) 你會同情猶大嗎？當眾門徒都在為馬提亞的加入而感謝神之時，你會為猶大感到揪心嗎？

        最近在碩士班教美國心理學之父與哲學家威廉·詹姆斯（William James）的經典著作 《宗教經驗之種種：人性的探究》(The Varieties of Religious Experience)， 我嘗試從人性與心理的角度來理解猶大。其實，我們每個人心裏都住了一個「猶大」，即人都是活在自我分裂(divided self) 的狀態，引用William James 的名句：“the misery of divided selfhood”（自我分裂的痛苦）。猶大的問題，貪財是肯定的，但他的內心逐漸在崩裂之中。正如福音書所呈現的他，他曾相信耶穌是彌賽亞，但耶穌所走的道路——十字架、捨己、失敗、受苦——卻與他期待的完全不同。他愈接近耶穌，愈清楚耶穌所走的路，便愈更深感受到自己內心的矛盾，他的願望落空，而他最終被另一股力量拖向黑暗，猶大雖然跟隨耶穌，卻並不真正屬於光。許多基督徒最大的痛苦之一，不是不知道真理，而是知道真理卻活不出來。人可以熱心聚會、查經、服事，甚至長期進行靈性操練，但內在生命仍然充滿矛盾：禱告之後仍焦慮，敬拜之後仍空虛，口講要愛人但內心卻長期苦毒，談信靠神卻始終被恐懼支配，正如保羅說「立志為善由得我，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。」(羅7：18) 這「兩個我」是一種存在性的碎裂（inner fragmentation），這是墜落後人存在的實況，我們可以神學正確，但生命仍是分裂的( divided self)。從這角度看，許多靈性操練失效，不是因為操練本身無用，而是操練沒有觸及 divided self 的深處。真正的靈性操練，其實是讓人逐漸面對自己的分裂。安靜禱告時，人會開始發現自己真正依靠的是甚麼；默觀時，人會發現自己無法停止焦慮；認罪時，人開始看見自己並不愛真理；禁食時，人發現自己多麼依附慾望與控制感。因此，靈性操練的第一個果效，很多時不是平安，而是暴露，它把 divided self 顯明出來。當操練默觀時，光開始照進內部，人第一次真正看見自己的 sick soul (心靈的病態)。因此，靈性操練真正的目的，不是令人成為「宗教表現更好的人」，而是讓人的整個人格慢慢重新以神為中心（unification of the self），這是一個極漫長的過程。人的情感、慾望、記憶、恐懼與習慣，都需要被重新整理，慢慢朝向人最真實中心，就是神自己。

        有一位靈友回應為何猶大要自縊走上絕路，最大可能是他沒有操練慾念省察和對主認識不夠，你認同嗎？還是他只是沒有堅持到下一次共修和退修？